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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外大雪纷飞,六棱的冰花自半掩的轩窗偷偷潜入,可尚未穿过分隔内外室的琉璃屏,便为地火龙熏蒸出的暖意所融,只在半空中留下一点可惜的湿痕。
她静立在宝蓝底星河满绣的床帷旁,微微蹙眉,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她的右手摊开了,掌心向上,其间躺着一团昏黄的金光。那光暖且静,如风灯中安谧的烛焰,全无破坏力似的,可分明在片刻前,这小小光团爆裂出极盛的带着威能的光芒,将那妄想近她身的叫作霄樽的梦魔震得往后倒退了数步,呕血不止。
“你未入梦?也未被这爱欲之境迷乱神智?”男子高瘦,穿一身绯袍,皮相倒是好的,眼神却透着浑浊,他咳嗽着揩拭唇边的血迹,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
她不置可否。
自这梦魔将她掳来这四境阵,她便一直在装睡。方才,当他怀着龌龊的心思靠近她,抬手欲触碰她腰间结带时,被她强抑住的厌恶与惊惧蓦然突破防线,激烈的情绪有如闪电掠过身体,惊动了她魂体中的原初之光。光随意动,威能有如雷霆,以不可抵挡之势震伤那梦魔的同时,也打碎了她初入这混沌荒漠时遇到的那个人对她的本我进行的封印。
在那亦真亦幻的一刹那间,她想起了自己是谁,也想起了她为何会取代谢冥,经历这些幻境。
她是光神祖媞,她来这混沌荒漠原是来寻雪意的,但入境后却遇到了那个人。从那人处她得知了这混沌荒漠的由来。明白了那人想做什么后,她主动接受了他对她的封印,而后在封印生效的前一刻,义无反顾地踏入了这不枯泉幻境。
这世间所有旨在对神魂施加控制和影响的术法,对她都是没用的,是故迷心之梦也好、爱欲之境也罢,皆奈何不了她。在这荒漠里,唯一曾欺骗了她、令她感到过迷惘的,是那个人所造的这些不枯泉幻境。不过,当封印被打破,光神与生俱来的能力回归魂体后,即便面对的是如此缜密周致的幻境,她也立刻清醒了。
这是第三个幻境。是谢冥生前情丝波动得最为厉害的人生旅程之一。
而谢冥的这段人生旅程,她再清楚不过了。
因那时梦魔霄樽暗慕谢冥,将谢冥掳走,是瑟珈来姑媱请了不受爱欲之境影响的她出山,最后是她和瑟珈一起毁了霄樽的四境阵救出了谢冥。
“竟这样快就来到了你的这一段经历,阿冥。”她低声轻喃,语声含着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沉重。
她对瑟珈和谢冥之间的事是很熟悉的,不仅因若木之门打开前夕,谢冥被人暗害,神魂出现异动时,为了给谢冥安魂,她去过她的忆河,看过好些她同瑟珈的回忆,还因她算得上是谢冥和瑟珈共同的友人。
当年瑟珈自令之魔宫寻回谢冥后便带谢冥来姑媱找了她,是她帮谢冥恢复了幼时记忆。在谢冥幼时,她与谢冥是极为亲密的。恢复记忆的谢冥延续了与她的童年友情,有时会寄信同她倾诉心事,故在谢冥随瑟珈回到少和渊之后的两万年里,他们两人之间发生的纠缠,她大体都知。
不能说瑟珈待谢冥不好,但他始终抗拒谢冥的情意,而谢冥也从未想过放弃。
从前她不识人欲,即便关于水神的那些预知梦使她不再如孩童一般对男女之爱蒙昧无知,但也不过对七情有一些淡薄感受罢了。她并不能明白瑟珈为何不愿接受谢冥成为他的妻子,更不能理解他为何能说出“谁做我的妻子都行,但小焱不可以”那样的话。如今懂得了七情的她再回首往事,却觉当年瑟珈的抗拒和拒绝,也不是那么不可理解。
瑟珈是个心底有伤痕的人。虽是魔族,却在神族长大,之后随着神魔对立,才一万四千岁的他被两个族群共同驱逐。这样的幼年经历给他造成了极严重的心伤,那心伤一直难愈。过够了流浪生活,他害怕也憎恶孤独,当他稍微获得了力量,便开始用极端的方式偏执地追求亲情。为了得到一个绝不会再背叛抛弃他的亲人,他不惜以命相搏自登备山的玄蛇手中抢来谢冥,并在被救醒的第一时间与无知的婴孩定下噬骨真言,就为了让这个亲人永不背叛永不离开自己。
瑟珈是怎么看谢冥的,其实当年他亲口告诉过谢冥。为了让谢冥放弃他,他曾对谢冥说过那样的话。“对我来说,你是我舍命才夺来的、不可失去的、将永远陪在我身边的亲人和家人。虽说这世间没有哪一种关系是牢靠的,家人、亲人亦如是,但总比其他关系稳固许多。我不知为何你总想将我们的关系转变为男人对女人,丈夫对妻子。那种基于转瞬即逝的爱欲建立的关系就如沙石筑成的堡垒一般脆弱,爱欲的基石一旦消失,沙堡就会崩溃,而届时你待如何呢?你要说你可以退回妹妹的位置,依然陪伴我吗?我不相信。”
彼时谢冥来姑媱看她,两人在长生海旁的小亭里聊起少和渊与瑟珈,谢冥便将这话转述给了她听。
那是个晴好的午后,谢冥一身蓝裙,屈膝倚坐在月光石鹅项靠上,如同一株开在暮春的蓝芙蓉,透出清冷厌世的靡丽感。少女抬手探出小亭,有一搭没一搭地将手中的灵芝喂给踏波而来的仙鹤,美丽的银灰色瞳眸平静无波:“他那样说,让我觉得好像我很珍贵,因为太珍贵,他才不能以男人待女人的方式待我,我几乎要被他说服了。”说着停住,将最后一点灵芝捻碎抛给近处的仙鹤,用丝帕擦了擦手,淡淡笑了笑,“但我的心却不允许我被他说服。”
那时她就坐在谢冥对面。她不识七情,亦不懂人心,静思了少时,有些天真地问谢冥:“你喜欢他,想嫁他,是为了能长久地和他在一起。他想要你退回妹妹的位置,也是为了长久地和你在一起。既然做他的妹妹也能一直陪在他身边,你又为何非要执着于他是否爱你呢?”
谢冥偏过头来,撑住腮看她,像觉得她这个疑问很有意思:“若我告诉你因为我对他怀有的是男女之情,所以也希望他以此心待我,想必你也是不会懂的。让我想想,该怎么说才能让你明白呢。”她垂眸思考了片刻,片刻后开口,“你可能觉得做他妹妹和做他妻子也没什么不同,但实际上却有很大的不同,妻子是能独占丈夫的,这就是做妻子的好处。我是很容易被独占欲折磨的人,所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如他所愿作为妹妹陪在他身旁。我不可能看着他娶妻生子,拥有爱人,你忘了吗,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的独占欲就是很强的。”说着这样情绪激烈的话,谢冥的语声却一直很平静。
她听明白了谢冥的意思,越发感到此事难解,不得不提醒她:“可他对你无意,又那样坚决……”
谢冥打断了她:“你觉得他很坚决吗?”
她点头。
谢冥抬眸望向远方:“他其实也没那么坚决。如今我虽然很少再在他面前说什么喜欢,但他明白我看他的眼神是怎样的。我没有一刻将他当作兄长,他一直清楚。”顿了一会儿,又道,“若他果真只能以兄妹之情待我,那对我这个一心觊觎他的妹妹,他不该感到厌憎吗?可他没有,他只是自欺欺人地装不知道,然后继续像过去那般待我好。所以,你真的觉得他不喜欢我吗?”
听完谢冥这些话,她沉默了片刻,而后开口问谢冥:“你说这些,是想要说服我,还是想要说服你自己呢?”
蓝衣的少女怔住,许久后,她放下撑腮的手,安静地对她笑了一下:“阿玉,你为什么总在这种事情上这样敏锐。”
谢冥在次日离开了。
不久后她听雪意说,父神去了少和渊邀请瑟珈和谢冥入水沼泽学宫,他们去了。在两人入了水沼泽学宫后,她很少再从周围人那里听说他们的消息。谢冥隔个十年八年的会给她寄一次信,但信里没再提她同瑟珈的事。
她再次见到谢冥,是在若干年后的一个雨夜。
谢冥冒雨来访姑媱。
素来淡漠的少女流露出少见的脆弱,在她为她揩拭湿发时枕在她腿上,屈臂挡住眼,将脸藏在衣袖里。“阿玉,”少女轻声,“我有否和你说过,从前在令之魔宫里,我有个生得很聪明的小妹妹。她是令之魔君从北号山捡回的雪兔妖,有一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因着那双璀璨美丽的眼睛,令之魔君为她起名夕瞳。”
她仔细地擦拭谢冥柔软的发尾,摇头:“我不知道你有这么个养妹。”好奇道,“为什么说起她呢?”
“瑟珈喜欢上了夕瞳,欲求娶夕瞳。”谢冥将手臂移开,转过脸来,眼睛微红地看着她。
她愣住了。
窗外夜雨滂沱,天水如注。谢冥再次抬手挡住眼:“我本以为我和他最差就是保持这种混沌的关系一直纠缠下去,谁也不低头,谁也不让步,他没法得到他想要的亲人,我也没法得到我想要的爱侣。”她哑声低喃,“我没想过他会去喜欢别人。”似问她,又似问自己,“他怎么会去喜欢别人呢,明明那时候在令之魔宫,不知道我身份时,他喜欢的还是我……”
谢冥是不喜外露情绪的人,过往每一次回忆心伤,都能做到淡然冷静,仿佛那不是自己的事。可此番谢冥这席话,却流露出了连她这个不解风月之人亦不会错辨的伤痛情绪。这代表着谢冥很痛苦。
她缓缓抬手,在谢冥微湿的发顶轻抚了一下:“不要哭,阿冥。”
其实谢冥并没有哭出声,同她说话时语声甚至很稳,但从她的角度,能看到谢冥鬓边的泪痕。
那泪迹处总算未再添新痕了。她松了口气,又抚了抚谢冥的发顶:“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谢冥沉默了许久,许久后开口:“来姑媱前,我有想过,他是真的喜欢上夕瞳了吗,是不是为了让我死心……”可能自己也觉得这猜测包含了太多软弱,说到一半,谢冥住了口。
“你猜得也有道理。”她回答谢冥,静了一会儿,凝眉低叹,“可他为何宁愿做到这一步也要让你死心呢?我想,也是因为他不愿再继续和你那样下去了吧。”
这一次,谢冥沉默得更久,最后拿开了遮眼的手,看着她涩然道:“这话虽然伤人,但你说得很对,无论如何,他是不想再继续和我纠缠下去了。”
“那你要怎么办呢?”她再次问谢冥。
少女眼尾绯红,那双美丽的银灰色眼眸里噙着痛苦与疲惫,她终于不再伪装,完全向她袒露懦弱脆弱的自我:“我想……我该如他所愿的,可我喜欢他太久了……”含着泪雾的眼中流露出迷惘,“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她虽不能共情谢冥的纠结、迷惘和伤痛,但也稍许理解一些,因此她温柔地握住了谢冥的手,轻声安慰她:“这是很难解的题,不要逼自己,你可以慢慢想。”
谢冥在次日清晨离去。
这一次,她们的再度会面来得很快,仅在三个月之后。
是在霄樽的四境兽幻化出的四境阵中。
自迷梦中清醒过来的谢冥得知瑟珈为了她竟灭了四境兽一族,并重伤了梦魔霄樽,银灰色的瞳眸里绽放出难言的光彩,顾不得穿鞋便向外跑去,欲寻瑟珈。
可当她踏出霄樽囚困她的寝殿来到殿外,漫天大雪中,却看到瑟珈并非一人,他面前还站着夕瞳。
夕瞳紧挨着瑟珈,瑟珈珍爱地握着她的手,面露担忧:“这里危险,你怎么来了?”
夕瞳微微摇头:“我没什么,就是有点担心,想知道姐姐怎么样了。”
“小焱她没事。”瑟珈一边这样回着夕瞳,一边摩挲着她的手指,微微皱眉,“怎么这么凉。”说着牵住夕瞳的手放在唇边呵了一口气,又替她拉了拉防雪的风帽。
彼时她与谢冥就藏身在殿外的圆柱后,因隔得不算远,瑟珈和夕瞳的言语行止尽入她们耳中眼中。
她偏头去看谢冥,见谢冥低垂了眼眸,扶着圆柱的手在轻轻颤抖。
瑟珈携着夕瞳走远了,谢冥失魂落魄地重回到了殿中。
她陪着谢冥在殿中坐了许久,或许是两个时辰,或许是三个。
天渐渐暗了,到了点灯时刻,谢冥终于回过了神,抬头看到她担忧的表情,愣了一下。“别担心,我没事。”她说。过了会儿,对她道,“其实那次见过你之后,我便已接受了他不再喜欢我也永远不可能喜欢我的事,今日……只是乍然听说他来这四境阵救我,让我一下子有些……不过幸好这惊喜很短暂,在我还未有实感时它便破灭了,所以我现在也不算很失望。
“我一直以为是他辨不清自己的感情,错把爱意当作亲情,今日才发现其实是我辨不清。他对我,的确只有亲情,会对霄樽震怒,也是因我是他的妹妹。他对夕瞳才是爱。”
少女看似平静地说着这些醒悟的话,那上挑的好看的眼尾却渐渐红了。但这一次,谢冥没有再流泪:“此前我一直不愿承认,就算他们说他以少和渊至宝求娶夕瞳,是用足了真心,我也不以为意,所谓至宝,不过身外物,我并不觉那有什么。可今日,我见到了他和夕瞳平日里是如何相处的,才知他是真的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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